回家的鄉間路

晚上八點多,肚子超餓,先帶狗出去大小便後再度出門,買吃的,看見一台老人腳踩的三輪車遙遙而去。我追不上,無法多拍幾張。總之,想起我的「板橋時期」,也想起一篇舊文。

老人與三輪車,臥龍街住家往和平東路麟光站的路上 (想起我也推過三輪車,載廢木柴回家燒熱水) 2013.08.26. 08:20 pm。


2013/08/26

回家的鄉間路

2003/06/18
昨晚看從妹妹處借來的宮崎駿卡通「夢幻街少女」(Whisper of the heart),聽著小女孩應著提琴聲唱著「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不禁將思緒帶回板橋還只是一個小鎮的老家。
從小就很喜歡John Denver清脆的嗓音,尤其這一首算是我牙牙學英語時的啟蒙曲。「Almost heaven…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聽著聽著,我閉起眼睛,順著那條鄉間路回到板橋的老家。我望見生命中的第一隻狗 Telu,那是隻白色的狐狸狗。有一次為了跟狗親熱,鑽進爸爸親手釘的狗籠,結果出不來,父親為此拍了張我在狗籠內笑嘻嘻的黑白照…。


父親巧手建的狗屋,是我與第一隻狗狗 Telu 的獨棟城堡

想想,那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屋前,是爸爸親手做的兩座鞦韆,掛在繞滿葛藤的下方,是夏天和妹妹最妙的避暑聖地。再往外面點是一個菜圃,小時候我常常褲頭一拉,就對著菜圃「施肥」,阿嬤看見總罵說:「直接噴太鹹了啦!」…。

板橋老家門口(永豐街55巷11號)


如果幸福有定義,那我的幸福就是那樣。純真的年代,平凡的日子,抓不住的總是 almost heaven。只是現代人說不要回頭看,應該把握機會、專注望向未來,像電影「新天堂樂園」的老放映師訓勉多多一樣,從家鄉出去發展後就不要再回來,永遠不要再回來。
不回去不打緊,反正過去已無跡可尋,但,也不要回想過去嗎?如果我相信未來不會更美麗、更值得留戀或追尋,那為什麼不回望呢?不行,他們說那是老年人的專利,是年老後才做的事。

或許他們都錯了。不管電影中長大的多多如何忙碌,他不是回家去探望母親、戲院、老情人、甚至參加老放映師的喪禮嗎?
在那間瓦房外邊,天生巧手的父親還蓋了鴿舍,鴿舍底下養過兔子跟雞,有過一番輝煌的局面。後來,警察說除了瓦房主體外,鴿舍、鞦韆、菜園等等都是違建,還帶隊過來拆了個精光。

老家被警察拆除後的景象
(據說是父親堅決不給保護費後的下場)

警察眼中的違建卻是我幼年心中的遊樂城。違建拆了,城堡毀了,板橋也升格成「市」了。上小學後,瓦房改建成水泥公寓,宣告我無趣生活的開始。「家」這個具有豐富象形意涵的中文字,漸漸消失在所謂現代的合法建築中。

三人至今同行


有一天,我在綠濛濛的森林中迷了路,恍惚中只知道我在找尋我的家。森林茂密,四處長滿青苔,卻沒有半個人。找來找去找急了,正當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間神蹟出現,跟以往遇到困難時一樣,我又有了飛翔的能力!真好,雖然在速度上總「讓人急死了」,但是「會飛」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值得驕傲的地方。我從湖中央的小土丘垂直緩緩飄起,停留在約100公尺高的地方,登高遠望,一眼便瞥見遠處一縷與地平線垂直的炊煙裊裊在河的上游。我很清楚,那正是我的家。
炊煙的方向是回家的方向。沿著河水逆溯我緩緩飄回去,一路微風輕拂,傍晚的陽光溫柔斜照,風中傳來陣陣柴火及炒菜的醬香。我興奮異常,想到再一會兒就可以看見家人,與家人共進晚餐,那是我好久未曾享受的幸福。一路上我不斷提醒自己今天可得主動點,爸爸總說我不會幫家人準備碗筷、不會幫家人添飯…。
傍晚時分向來是媽媽一天中最忙碌的時間,我猜想她正在廚房忙著翻炒食物。爸爸學校上課都比較晚,應該會晚點回來,出來應門的想必不是阿嬤就是妹妹。想著想著便到家了。果然,阿里巴巴在家門旁邊電線桿留下的黃色X形記號證明是我的家,沿著爬滿紫色牽牛花的竹籬笆我走到門口,微顫的手拉開綠色紗門,敲了半天卻沒人回應。

我直接推門進去,想給大家一個驚喜,進門一看,哇!擺設、燈光、氣味,過了那麼多年都沒變耶!只是簡單到有點不像客廳的客廳空無一人,四周依舊寂靜無聲,我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又不知哪裡怪怪的,我只好縮到門外去。正在納悶時忽然一家子綠怪物冒出來迎我,咦?是怪物?!不對!不對!怎麼會這樣呢?我生氣地質問:「這是我的家啊!怎麼會是你們住在這邊?!我家人呢?阿嬤、爸爸、媽媽呢?」。見我焦躁欲哭,長相如同一團麵糊的怪物爸爸收起怪臉,溫柔地對我說:「不要生氣,這是你家沒錯,只是他們好久以前就不住這了。我看反正房子空著,所以就搬進來了。如果你願意,你當然可以進來看看。」。
我進去了嗎?當然!早都計畫好了。我要看看廚房一角要用手壓才會打出地下水的幫浦還在不在,要看看得加柴火晚上才有熱水洗澡的鍋爐,也想看看燒洗澡水時被無聊的我拿火鉗燒破又補起來的紗網,當然,更想看我被爸爸罵「殘忍!」、被我夾著火烤、香噴噴的巨型蜈蚣……。只是我用盡了力氣睜眼瞧,卻什麼都沒看見,只見晨光從窗外射進來…。
當時在夢中,是我在英國求學的第一年,新潮文化不斷撞擊我,無力可擋、也無處可逃,是我常「回家」的一段時光。
要回家得靠鄉間路,但現在的我幾乎不敢回板橋了。板橋已經沒有鄉間路可以 take me home了。暑假入夜後原是夜市的永豐街在不斷的都市發展後已沒了彈珠台、射氣球、撈金魚、九官鳥。當初每隔一兩個月要花50元一車去附近木工廠用三輪車推廢木屑回家燒熱水用的道路及木工廠也消失不見,代之而起的是一座加油站及宏偉的高架橋。周邊環境變化更大,仰之彌高的大廈遮住了半邊天,陽光沒有揮灑的餘地,記憶沒有聯想的空間。



我從不反對改變,但當家鄉變化的速度比我遺忘的速度還要快,便不禁令人氣餒,好像生命中沒一樣東西留得住。曾經在夏日狠狠咬我手指頭一口的紅蜻蜓不見了;阿嬤傍晚在屋外乘涼、聽音辨物抓回來的烏龜也沒了。曾經停滿綠金龜子,也是我們這群小赤腳們公開集會的一株老榕樹,也早就被一片更高、更雄偉的公寓建築所佔領。
榕樹已逝,過去已死,我們就這樣在發展中一點一滴失去生命。數十年的發展我們獲得了經濟,卻也失去了生命、失去了原本屬於我的地方。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們願意捨棄經濟、捨棄發展,那麼,那些已逝去的生命,能不能再換回來?
一切只能從黑白照片中去尋夢,我喜歡攝影,也許正是這原因吧。拍攝時重要的不是景物,或是「美妙的那一刻」,而是留給自己在多年後、當腦子不再清晰、記憶不再鮮明時,成為帶領我回家的鄉間路。

過去的記憶已被新柏油路撫平。現在回去板橋看,過去的我好像根本不存在。John Denver 唱的:「鄉間路領我回家,讓我回到屬於我的地方...」,但若連鄉間路也沒了呢?以前好天真,在那株榕樹上刻字,想看看等長大後那個字會長成什麼樣。結果樹不見了,甚至連鄉間路也不見了,過去從不存在。
歌詞中:「老式的生活,比樹還老」。豬圈味、煮給豬吃的酸餿水味、柴火味、半夜的賣肉粽聲、支仔冰的叭布聲、知了聲、蟋蟀聲都隨著經濟發展給發展掉了。這類博物館不收、二手店又嫌賤價的過往就算再次見到,也大多折換成純買賣的商品。況且時空、心境都已變化,也難再有那樣的心情去細細回味,不再吸引人。
要不斷發展啊要發展啊人們總是不斷這樣說。我常說我不想發展,好好立正站好不行嗎?
英國對於鄉間路的保存可好太多了,數十年、甚至數百年如一日,鄉間路還是鄉間路,就算人事已非,景物也是依舊。沒有台灣不斷的都市建設、眷村改建,沒有整治到面目全非的山川小溪,所以很多古裝片都會選擇在英國拍片。就連我住的房子都是上百年,說古老還真是古老,所以我常說「下次」若要懷舊,應該回英國Bath,那令人永難忘懷的美麗城市。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斯人逝已遠,真正帶John Denver回家的不是一條歸鄉的鄉間路,卻是一次意外的墜機。不知道為什麼,寫這些過往時總像在哀悼什麼似的。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為何要額外補充輔酶 Q10?自討苦吃

Grok推出新功能:SuperGrok (Tasks 與 Workspaces)

心臟病根源不只膽固醇!醫生忽略的十一項你中了幾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