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識別證 - 憶我陸軍官校受訓的日子(一)
2013/09/04
剛剛收拾東西,發現這寶貝。很少人會保留27年前的識別證。民國75年8至11月,我在陸軍官校接受入伍訓練,成為入12連少數天兵級人物。天兵受訓故事特別多,不易一次說完。這張識別證我特別留下。以下先記一則故事,紀念昨天的九三軍人節。
我怕吃雪里紅,似乎對蔥、薑、蒜、椒過敏,吃了會噁心、頭暈甚至嘔吐,飲食盡量避開。英國求學時朋友不信,在他家當場測試,故意吃了幾片青椒黃椒,不久就噁心十足,等了相當時間才敢開車離開。
陸官受訓期間,雪里紅常出現餐盤中。我無奈每次放著不吃。這件事讓我吃足苦頭,因為盤中食物不吃,在教育班長眼中是超級大忌,罪名「浪費國家糧食」。
現在回想,若吃了雪里紅導致身體不適或拉肚子,罪名豈不更大?比起「浪費國家糧食」,「故意損害國家財產」應該更重。他們也說入伍生屬於「國家財產」。
軍中說法不少,也合情合理。例如「入」伍生,非「人」也。既然非人,就不配享有「人」的待遇。入伍訓時教育班長這樣說。
既然入伍生不是人,就不用進行人的思考。不吃雪里紅這事,我被班長盯上了。
有天晚餐,我們12班陳班長不在座位(辦伙),附近班何班長過來巡視,見我餐盤上雪里紅完全沒動,便大剌剌坐在我對面(原自家班長位子)。他問:「怎麼不吃?」我回:「報告班長,入伍生不敢吃!」何班長說:「阿鳴(同班劉一鳴,坐我左前方),去隔壁桌收集三大碗雪里紅過來,倒在他餐盤。」中正理工的劉一鳴快去快回,果真倒得滿滿。要命!那碗不是一般碗,受過訓的都知道,是旁邊沒斜度的圓形直筒碗,足足三大碗!
何班長說:「其他都不要吃,就吃雪里紅,現在給我吃完!」
我看看滿滿一盤雪里紅,再看何班長堅定威嚴的口氣,心一橫,豁出去!等身體不舒服再說。我大聲說:「是!」
眼睛閉起來,不敢思索,迅速把滿盤雪里紅通通「扒」下肚。吃到最後有些不好夾(正確使用筷子我就被修理很久),乾脆整張臉趴在餐盤上,迅速清乾淨。
「扒下肚」其實不精準,畢竟食物必須經口。雪里紅到口中不易下嚥,根本用吞的。不敢呼吸、不敢咀嚼,那味道和清脆嚼感實在……。過程中我已隱隱嘔了數次,還好沒嘔出來。何班長全程坐我正對面,我的醜態盡收眼底。
決心勝過一切。盤中雪里紅清光,全部吞下肚!(要命!現在都還記得那噁心味道!)
接下去...慘劇發生。人真不能隨便想。吞完後我很高興迅速完成不可能的任務。正高興時,該死的又「不小心」想了一下剛剛那盤堆得高高的菜……,一股強烈噁心感來襲,沒幾秒鐘,剛下肚的雪里紅又「物歸原主」,被我吐回餐盤!我吐了滿滿一盤黏膩雪里紅給何班長。新版雪里紅唯一不同是多了不少含氣泡的胃中黏液,一堆堆包覆著菜,閃著油光與氣泡。
接下去呢?當時以為何班長會命令全部喝回去!但我不敢想了。低頭看著那堆菜,不知怎辦。雪里紅畢竟不是我的菜。
停頓幾秒,何班長問:「你吃飽了嗎?」我大聲回:「報告班長,入伍生吃飽了!」這時才敢抬頭看他。
何班長微笑一下,說:「那好,跟我走!」。可怕的是他沒說要帶我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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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年後,與兩位班長及幾條好漢的聚會。 左二是陳班長,中間是何班長 |
吃完飯後,別的班兵回去洗澡、整理內務。何班長要帶我去哪?依過去經驗,這天兵應被帶去中山室在「暗黑中」操練(我被單獨操過「唱針轉盤」),不管唱軍歌或其他「課餘活動」。
這次居然不一樣。夜色中我跟著他走,校內街燈昏暗透著寂寥,我只能亦步亦趨步向未知。接下去這段可是我在陸官受訓最感動的一段。儘管我說吃飽了,事實上沒有,只是吐完暫時不感覺飢餓,這點我知,何班長當然也知。沿路我們都沒說話,班長竟帶我進了福利社!
一開始以為他要買給自己,沒想到!揪感心啊!他掏錢買給我一瓶鮮奶及一盒鳳梨酥,要我當場吃完再走。(他陪在身邊,算是保護我。入伍生不可以去福利社,若被其他班長看見會被嚴懲!)
或許有人問,為何我沒自己付錢?簡單,當時入伍生除出操、站哨外,去餐廳用餐、內務、洗澡等,一般都僅穿內衣、內褲(黃埔大內褲)。身上沒錢,也沒口袋放錢,當然也不需用錢(被禁止進入福利社)。電影中受訓學員還可去調戲福利社姑娘,對陸官入伍生來說簡直匪夷所思。
27年前的同袍至今還保持聯繫。前陣子班長和陸官幾位班兵知道我要出國,積極聯絡聚餐,三番兩次要送我,過去這陣子已聚過兩次。
陸官陳班長邀我們班兵這星期四晚上六點半去國軍英雄館聚餐,到時絕對要秀這張識別證給他們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