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by 余光中）

2013/09/24

木槌在克莉絲蒂的大廳上
     going
     going
     gone
砰然的一響，敲下去
三千九百萬元的高價
買斷了，全場緊張的呼吸
買斷了，全世界驚羨的眼睛
買不回，斷了，一隻耳朵
買不回，焦了，一頭赤髮
買不回，鬆了，一嘴壞牙
買不回匆匆的三十七歲
木槌舉起，對著熱烈的會場
手槍舉起，對著寂寞的心臟
斷耳，going
赤髮，going
壞牙，going
惡夢，going
羊癲瘋，going

日記和信，going
醫師和病床，going
親愛的弟弟啊，going
砰然的一響，gone
一顆慷慨的心臟
迸成滿地的向日葵

後記：一九八七年三月三十日，梵谷誕辰九十七年紀念，他的一幅向日葵在倫敦克莉絲蒂拍賣公司賣出，破紀錄的高價是美金三千九百八十五萬元。Going, going, gone是拍賣成交時的吆喝，語終而木槌敲下。
七七，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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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析，1998年）

1990年在士林美術館有一場余光中的演講，是為了迎接在荷蘭盛大舉行的梵谷百歲誕生而舉辦的，余光中為「梵谷傳」的譯者，對梵谷有深刻的瞭解，對藝術也有獨到見解，加上他文學造詣深厚，毫無疑問地，他是最適合的演講人。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余光中本人，我與妻子很早就到了會場，為的就是一睹詩人講學風範。演講當天外面大雨滂沱，但聽眾爆滿，許多晚到沒位可坐的人乾脆坐在走道上。事後還排好長的隊伍，為的就是他的親筆簽名。現在想想，當時還真像小女生目迷於青春偶像，難怪妻子要笑我。

趣味橫生的演講包含了畫作及其生平介紹，當語氣舒緩自信的余光中提到梵谷的作品是「生前沒人瞧得起，身後沒人買得起」時我頓感絲絲哀愁。當日的瘋子卻是今日的天才。所謂藝術無價，是否藝術家或多或少要接受這樣的宿命呢？

綜觀梵谷作品，除了此詩提及的向日葵之外，最昂貴的作品應該是「鳶尾花」了，英文名為「Iris」，拍賣價近九千萬美元，由日本收藏家所珍藏。在家中我也掛有一幅以增添綠意，不過是複製品。幾年前妹妹從羅浮宮帶回三張梵谷的翻製品給我，畫中的稻草黃果真黃的讓我雙頰暖烘烘的，讓人頭暈目眩。

詩中提到他的斷耳、赤髮、壞牙，讓我想起在唐朝，年紀輕輕便瘦骨髮蒼，且終年藥囊為伴的李賀，兩人都早夭，也都是為藝術全心奉獻，死而後已。

起初梵谷想獻身宗教，為礦工們奔走，卻不為當時宗教界所容，於是轉而奉獻藝術。而他弟弟西奧更是難得，可以說是唯一支持梵谷一生的人。梵谷所有支出，甚至心靈的慰藉都來自西奧。因此可以說，唯有西奧，才有梵谷偉大的作品。梵谷自殺身亡不久，西奧也同赴九泉，死後兄弟墓碑並列，我們在感動梵谷的畫作之餘，絕對不能冷落了西奧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