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所謂春天（by 余光中）
2013/09/26
或者所謂春天也不過就是在電話亭的那邊廈門街的那邊有一些蠢蠢的記憶的那邊
航空信就從那裏開始
眼睛就從那裏忍受
郵戳郵戳郵戳
各種文字的打擊
或者那許多秘密郵筒已忘記
圍巾遮住大半個靈魂
流行了櫻花流行感冒
總是這樣子，四月來時先通知鼻子
回家，走同安街的巷子
或者在這座城裏一泡真泡了十幾個春天
不算春天的春天，泡了又泡
這件事，一想起就覺得好冤
或者所謂春天
最後也不過就這樣子
一些受傷的記憶
一些慾望和灰塵
一股開胃的蔥味從那邊的廚房
然後是淡淡的油墨從一份晚報
報導郊區的花訊
或者所謂老教授不過是新來的講師變成
講師曾是新刮臉的學生
所謂一輩子也不過打那麼半打領帶
第一次，約會的那條
引她格格地發笑
或者畢業舞會的那條
換了婚禮的那條換了
或者淺緋的那條後來變成
變成深咖啡的這條，不放糖的咖啡
想起這也是一種分期的自縊，或者
不能算怎麼殘忍，除了有點窒息
或這所謂春天也只是一種清脆的標本
一張書籤，曾是水仙或蝴蝶
書籤在韋氏大字典裏字典在圖書館的樓上
樓高四層高過所有暮色
樓怕高書怕舊舊書最怕有書籤
好遙好遠的春天，青島
的春天，蓋提斯堡
的春天，布穀滿天
蘋果花落得滿地，四月，比鞋底更低
比蜂更高鳥更高，比內戰內戰的公墓墓上的草
而回想起來時也不見得就不像一生
講師曾是新刮臉的學生
所謂一輩子也不過打那麼半打領帶
第一次，約會的那條
引她格格地發笑
或者畢業舞會的那條
換了婚禮的那條換了
或者淺緋的那條後來變成
變成深咖啡的這條，不放糖的咖啡
想起這也是一種分期的自縊，或者
不能算怎麼殘忍，除了有點窒息
或這所謂春天也只是一種清脆的標本
一張書籤，曾是水仙或蝴蝶
書籤在韋氏大字典裏字典在圖書館的樓上
樓高四層高過所有暮色
樓怕高書怕舊舊書最怕有書籤
好遙好遠的春天，青島
的春天，蓋提斯堡
的春天，布穀滿天
蘋果花落得滿地，四月，比鞋底更低
比蜂更高鳥更高，比內戰內戰的公墓墓上的草
而回想起來時也不見得就不像一生
所謂童年
所謂抗戰
所謂高二
所謂大三
所謂蜜月，並非不月蝕
所謂貧窮，並非不美麗
所謂妻，曾是新娘
所謂新娘，曾是女友
所謂女友，曾非常害羞
所謂不成名以及成名
所謂朽以及不朽
所謂抗戰
所謂高二
所謂大三
所謂蜜月，並非不月蝕
所謂貧窮，並非不美麗
所謂妻，曾是新娘
所謂新娘，曾是女友
所謂女友，曾非常害羞
所謂不成名以及成名
所謂朽以及不朽
或者所謂春天
五六‧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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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31.05.1998）
最後也不過就這樣子
一些受傷的記憶：
一些慾望和灰塵
一股開胃的蔥味從那邊的廚房
是的，一切好的壞的都會過去的，真實的幻想的痛苦的美麗的酸的甜的，最後總會分不清楚的，因此請放心，春天，或一切，「或許」只是「所謂」一場真實發生過的夢而已。若干年後，也許會反過頭來質疑自己的生命中哪些事情真的發生過。我現在便有那種感覺，真實的記憶或許僅僅只是夢境的延伸。我不知道是老年痴呆開始作祟或其他理由，反正，就是有那種感覺。
上個月做了個夢，說不上是美夢或惡夢，反正我夢見我站在湖中央，那是陌生的森林一隅，四周是綠綠的原始林。不知為何，反正我想找小時候住過的老家，那是紅磚加上兩片斜斜的屋瓦建成的。以現在的標準看來，算是破屋了。我在湖中找了多年卻毫無消息，但我確信老家就在附近，只是繞來繞去都找不到（我想起要回桃花島找周伯通的瑛姑所住的沼澤地）。我真急，急著急著急哭了，忽然，像許多夢一樣，我又有了飛翔的超能力。我緩緩上升至離地面約100公尺的天空中，居高一望，才發現老家其實就在不遠處，位於與湖泊相連的一條河的上游邊。炊煙的方向是家的方向，當然也是心的方向，好熟悉啊那味道，我立刻飛向家門。是的，沒理由說那不是我的老家，房屋四周都是父親送我的童年，牽牛花糾纏、蜜蜂嗡嗡的圍籬，兩架鞦韆猶迴盪著我唧唧咯咯的笑聲，還有屋前給我飛翔夢的二樓高的鴿舍，屋旁是畫有阿里巴巴的黃色記號的電線桿，還有我爬進去與Telu 玩卻爬不出來最後家人只好拆屋救我的白色木製狗籠。是的，一切都說那是我的老家沒錯。當然，我也相信等一會還能重開爐灶，以一車50元台幣辛苦推回來的木柴來燒洗澡水。
喬峰也回了他的喬家，他就住我隔壁，喬峰？嗯，是有點奇怪，但我也不去深究，反正夢中的一切都如此理所當然。他說他家裡有木雕的老虎，泥捏的小狗，草編的虫籠，關蟋蟀的竹筒，還有幾把生了鏽的小刀。 ……「那一年我是五歲，義父……就在這一盞油燈旁邊，給我刻這只小老虎，媽媽在紡紗。我坐在爹爹腳邊，眼看小老虎的耳朵出來了，鼻子出來了，心裏真高興...」。他居然跟我聊了起來，說童年怎麼美怎麼美，豪放的笑聲卻讓我怎麼也拼不出他小時候的頑皮樣。沒多久我便說抱歉了，因為找了好多年才找到，該是回家的時候了。
我熱切地敲著厚重的木門，希望下一瞬老祖母或父親會以熱切的雙臂迎我、呼我、疼惜我。門一開，卻見到頭大大、三隻眼睛的一家子綠妖怪，我不能相信，大聲說：「這是我的家吧？我祖母及父親去哪兒了，還有，小時候的玩具去哪了，你們也不應該住這裏啊，我找了多年才找到，怎麼換成你們住呢？不對！一切都不對，為什麼？」，搖著頭，我不禁掉下淚、窸窸簌簌哭了起來。希望始，卻以失望終。我含淚的眼神似乎讓他們不好意思再裝鬼嚇我，收起了鬼頭鬼腦，眾妖們和藹地對我說，「進來看看吧，如果你願意，除了人以外，東西都還在，如果你願意，就進來看看。」我進去了嗎？當然。
夢境到此，還有下文嗎，還有。只是不想說了。這是真實的嗎？不知道，反正我不能再忘記這個夢了，也像真實發生過的事件一樣存在我腦中，反正醒來還有需拭淚的眼睛。反正就是那樣。
旅夢，白日夢或仲夏夜之夢，想起小時候，我的夢總是朝向未來，所謂「我的未來不是夢」。如今，站在而立之年的分水嶺上，一張畫布不管好壞，已經塗滿一半，反而有點左顧右盼，下筆不再如此果斷輕快。於是想起，當人越走向下游，當未來的空間越來越少，過去越積越多，偶爾不經意地逆游而上，再探最初的源頭，不管是讓你哭，或讓你笑過的，或者所謂春天，童年，總是好的。
漸漸，我分不清是夢是真。真夢吧，我說。
總之，都是好的。
五六‧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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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31.05.1998）
最後也不過就這樣子
一些受傷的記憶：
一些慾望和灰塵
一股開胃的蔥味從那邊的廚房
是的，一切好的壞的都會過去的，真實的幻想的痛苦的美麗的酸的甜的，最後總會分不清楚的，因此請放心，春天，或一切，「或許」只是「所謂」一場真實發生過的夢而已。若干年後，也許會反過頭來質疑自己的生命中哪些事情真的發生過。我現在便有那種感覺，真實的記憶或許僅僅只是夢境的延伸。我不知道是老年痴呆開始作祟或其他理由，反正，就是有那種感覺。
上個月做了個夢，說不上是美夢或惡夢，反正我夢見我站在湖中央，那是陌生的森林一隅，四周是綠綠的原始林。不知為何，反正我想找小時候住過的老家，那是紅磚加上兩片斜斜的屋瓦建成的。以現在的標準看來，算是破屋了。我在湖中找了多年卻毫無消息，但我確信老家就在附近，只是繞來繞去都找不到（我想起要回桃花島找周伯通的瑛姑所住的沼澤地）。我真急，急著急著急哭了，忽然，像許多夢一樣，我又有了飛翔的超能力。我緩緩上升至離地面約100公尺的天空中，居高一望，才發現老家其實就在不遠處，位於與湖泊相連的一條河的上游邊。炊煙的方向是家的方向，當然也是心的方向，好熟悉啊那味道，我立刻飛向家門。是的，沒理由說那不是我的老家，房屋四周都是父親送我的童年，牽牛花糾纏、蜜蜂嗡嗡的圍籬，兩架鞦韆猶迴盪著我唧唧咯咯的笑聲，還有屋前給我飛翔夢的二樓高的鴿舍，屋旁是畫有阿里巴巴的黃色記號的電線桿，還有我爬進去與Telu 玩卻爬不出來最後家人只好拆屋救我的白色木製狗籠。是的，一切都說那是我的老家沒錯。當然，我也相信等一會還能重開爐灶，以一車50元台幣辛苦推回來的木柴來燒洗澡水。
喬峰也回了他的喬家，他就住我隔壁，喬峰？嗯，是有點奇怪，但我也不去深究，反正夢中的一切都如此理所當然。他說他家裡有木雕的老虎，泥捏的小狗，草編的虫籠，關蟋蟀的竹筒，還有幾把生了鏽的小刀。 ……「那一年我是五歲，義父……就在這一盞油燈旁邊，給我刻這只小老虎，媽媽在紡紗。我坐在爹爹腳邊，眼看小老虎的耳朵出來了，鼻子出來了，心裏真高興...」。他居然跟我聊了起來，說童年怎麼美怎麼美，豪放的笑聲卻讓我怎麼也拼不出他小時候的頑皮樣。沒多久我便說抱歉了，因為找了好多年才找到，該是回家的時候了。
我熱切地敲著厚重的木門，希望下一瞬老祖母或父親會以熱切的雙臂迎我、呼我、疼惜我。門一開，卻見到頭大大、三隻眼睛的一家子綠妖怪，我不能相信，大聲說：「這是我的家吧？我祖母及父親去哪兒了，還有，小時候的玩具去哪了，你們也不應該住這裏啊，我找了多年才找到，怎麼換成你們住呢？不對！一切都不對，為什麼？」，搖著頭，我不禁掉下淚、窸窸簌簌哭了起來。希望始，卻以失望終。我含淚的眼神似乎讓他們不好意思再裝鬼嚇我，收起了鬼頭鬼腦，眾妖們和藹地對我說，「進來看看吧，如果你願意，除了人以外，東西都還在，如果你願意，就進來看看。」我進去了嗎？當然。
夢境到此，還有下文嗎，還有。只是不想說了。這是真實的嗎？不知道，反正我不能再忘記這個夢了，也像真實發生過的事件一樣存在我腦中，反正醒來還有需拭淚的眼睛。反正就是那樣。
旅夢，白日夢或仲夏夜之夢，想起小時候，我的夢總是朝向未來，所謂「我的未來不是夢」。如今，站在而立之年的分水嶺上，一張畫布不管好壞，已經塗滿一半，反而有點左顧右盼，下筆不再如此果斷輕快。於是想起，當人越走向下游，當未來的空間越來越少，過去越積越多，偶爾不經意地逆游而上，再探最初的源頭，不管是讓你哭，或讓你笑過的，或者所謂春天，童年，總是好的。
漸漸，我分不清是夢是真。真夢吧，我說。
總之，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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