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市場記（By 余光中）

2013/10/22

永遠，不能忘記
魚販子的刀砧版上
——赫然你身首異處
剖開的半邊身子朝上
另一半已經賣走
只剩下，嚇，一片赤心
還在間歇地跳抖
我的心也是猛地一抽
感應你無頭的絕望
遠來的江湖客啊
你再也回不了故鄉
已經剖腹又斷腸
痛心你的恨事
血淋淋無可隱藏

想從前你比我更自由
玻璃的歲月悠悠
青荇和翠藻的深處
一擺尾，一搖鰭
盡是相忘的朋友
誰知逍遙的波浪裡
到處佈下了危機？

從陰險的魚網
到委屈的籮筐
從酷刑的砧板
到講價的秤盤
最後是妻子廚房裡
一匙黃酒，幾片蔥薑
來打扮你的悲劇

該安慰你，或向你賠罪？
我不會下鉤或灑網
也不會手起刀落
無情的販魚郎那樣
只是一上了餐桌
也會欣然動筷子
做無辜的同黨

天真的吳郭魚
誤落人間的地獄
只翹起幾根空魚刺
指著聖人的推理——
子非魚，安之魚之樂？
子非魚，安之魚之苦？
子在濠上，魚在俎上

-----------------

賞析（1998）

我非素食者，只是速食者。偏偏一讀此詩，就有點阿彌陀佛罪過罪過的感覺。不過說歸說，與其愧對五臟腑，我還是會繼續愧對水族。記得五六歲大，矮矮的身子站在廚房內，倚著祖母，腦袋瓜帶著驚喜，及更多的好奇，望著她拿個碗公殺雞，一刀割在雞脖子上，雞淌著鮮血掙扎。

當時家中窮，吃雞是很難得的，哪想得到什麼「你的痛苦就是我的快樂，或你的生命建立在我的口慾呢？」記得雞掙扎時祖母都會重複一直唸著往生咒，為雞超生。小時候不懂她以台語唸些什麼「生生不了時，緊來緊出世...」的，只知道意思是要雞隻趕快投胎，因為在這人世間所受的苦難是無止盡的。現在想想，長者的厚道可見一斑。

聖人的推理是指莊子與惠施的鬥嘴。詩末端連續的兩個問號正好模糊了魚砧板上血淋淋的焦點，讓我食魚時的遲疑及罪惡感減輕不少。

附帶一提，詩人的經驗往往反映在其作品上，如果詩人懂得釣魚，相信他對魚的認識會更深，詩的筆觸會更廣。海明威小說的威力其來有自喔。建議人生才剛剛開始的他趕快學。

Late is better than ne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