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留讀者自由判斷的空間
2013/09/04
2010-08-16（原載於1684 期藥師週刊）
實證醫學的觀念起了許多好作用，例如我們逐漸知道療效評估的依據、標準、指引、資料可信度等等。只是資訊一多，反而讓人在閱讀時往往杯弓蛇影，分不清「資訊」與「廣告」，也分不清接收藥物資訊時應有的態度。
有感而發，是因為前陣子本週刊一則親筆簽名的訊息引起紛紛議論，有人認為週刊編委應事先審核其適切性後再決定是否刊登；有人不明所以，私下向週刊社就教。我（藥師週刊編委）原本認為事過境遷就算了，但又想到放任議論卻不了了之，實在可惜，於是決定以編委身份提供一點見解，做為任期將滿的留言。
首先以法論法，藥事法第24條規定：「本法所稱藥物廣告，係指利用傳播方法，宣傳醫療效能，以達招徠銷售為目的之行為。」但或許在執法時有不完備之處，2010年4月10日衛生署食品藥物管理局在官網上（請參http://www.fda.gov.tw/itemize.aspx?itemize_sn=2206&pages=0&site_content_sn=1710）對此有更詳細說明：「藥事法第24條規定，本法所稱藥物廣告，係指利用傳播方法，宣傳醫療效能，以達招徠銷售為目的之行為。據此，廣告內容宣傳藥物品名及效能，消費者並可依此循線購買，即視為「藥物廣告」。倘若僅刊登名稱、價格、廠商地址、電話等不宣稱效能及廣告性質之資料者，得不視為廣告。」。
簡單說，上述說明已將「藥物廣告」及「藥物資訊」分開。屬於官方規定的是藥物廣告，其它則是藥物資訊。反對此看法者可提出一個強力的回擊：「光是 Apple、Nike的 logo 就算是廣告了吧？還要官方那許多條件嗎？」這說法我不反對，不過此問題應請教官方，也非本文重點。
廣不廣告其實不重要，我想談的是個人編輯審查的原則。我們天天閱讀醫學期刊，不管內容是否偏頗，文章都得接受讀者公評。除非有抄襲、造假等嚴重事件以外，不然只要文章的理論基礎、研究設計、樣本、結果、討論等合乎基本科學原則，在倫理（邏輯）上就沒有理由剝奪其發表權利。至於剩下的，就只能留給讀者來判斷。
「留給讀者判斷」是自由言論很重要的原則，換句話說，編委不可動輒越界，回到新聞不自由的年代，以實證之名（或任何名義）主動幫讀者進行「新聞審查」，反而應盡力保障不同形式「各說各話」的空間。我舉一實例說明。2009年6月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生命倫理學專家John Harris教授在英國醫學期刊（BMJ）的網頁上寫道：「應該允許讓健康人使用Ritalin，以增進腦力。」他的理由是若可以拿Ritalin給小孩子長期安全使用於非危及生命的疾病，那便沒有理由禁止一般健康人去使用Ritalin。他說既然有證據顯示成人使用Ritalin是安全的，若禁止使用的話則反而不道德。他也說：「安全便意味著有足夠安全，沒有任何藥物會完全沒有副作用，消費者已經先判斷過副作用風險以及潛在益處，然後才會決定使用」（請參 http://news.bbc.co.uk/2/hi/health/8106957.stm）。
看完上面我們不應該質疑John Harris教授是在幫廠商「廣告」，也不會質疑該「訊息」刊登在BMJ的適切性，或甚至熱心跟BMJ編委提議考慮禁止John Harris的言論。如前所述，意見（證據）發表等同比賽作文。說服得了讀者，那作者贏；若說服不了，那頂多請作者再加把勁（提供更多證據）。至於反對派，頂多只能提出不同意見，而非轉而質疑BMJ或誠實具名的作者本身。
再換個角度解釋好了，就算是非常片面、瑣碎的證據或意見（哪個研究稱得上夠全面、夠客觀、夠正確呢？），只要不是無的放矢，就無法以該訊息有問題而拒絕刊登。話說回來，何謂「問題」？就如同醫師眼中沒有人的健康是100分一樣，哪一則訊息可以高明到完全沒問題、千古適用？
若進一步細究，內行人大概會同意醫學期刊充其量僅是另一形式的「廣告」（所以一開始我指出「廣不廣告不是重點」）。推銷的東西包括效果、安全、疾病、基因等研究成果。對此，套句玩笑話：「認真你就輸了」。推銷東西沒什麼了不起，有錢有閒就可以（投稿＝廣告），重點是接收端，也就是讀者接收訊息時的態度及判斷。
醫學訊息的判官主要是讀者，不是編輯群。吃不吃毒蘋果的決定權終究落在白雪公主自己身上，壞巫婆從未以暴力脅迫過她。換句話說，醫學訊息不管有多毒、多麼不 evidence-based、甚至「廣告」的長相多麼像「訊息」，基本上編輯都不該干涉。訊息的自由是科學進步的基礎，這一點永遠不能忘記。因此，HRT 該不該用、Vioxx 該不該回到市場、以至於Avandia 該不該下架等都一樣，都享有正反討論的空間。
當然，本文也如John Harris，僅陳述個人意見，讀者得自行決定其論點是否具說服力。法國劇作家由乃斯科（Eugne Ionesco）說過：「啟發人的不是答案，而是問題。」感謝提問藥師促使我在此製造更多問題，也相信讀完本文後，再回去看看那則簽名訊息，或許會有不同體認。
（本文作者為藥師週刊編輯委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