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古柯鹼戒嗎啡?佛洛伊德1884年的主張,好友後來一天用1克
【30秒重點】
- 若有人說「這個新藥能把舊的成癮停掉」,可以先問:有沒有對照試驗、會不會只是換成另一種藥?
- 佛洛伊德1884年寫:用古柯鹼戒嗎啡,不會只是把一種癮換成另一種。
- 1885年6月他寫給未婚妻:好友一天約用1公克,已經慢性中毒;這人1891年45歲去世。
- 1898年拜耳把海洛因當止痛與止咳藥推出;用新藥去解舊癮的模式後來又出現過。
2026/11/17
用一種會讓人上癮的藥,去解另一種藥癮,聽起來像抄近路。1884年,28歲的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把這條近路寫進論文,還先用在他最敬重的好友身上。論文裡寫「不會只是把一種癮換成另一種」;一年後,他在信裡寫的是:這個人一天用掉約1公克,已經慢性中毒。
當時醫學界把古柯鹼看成什麼?
1880年代的古柯鹼還是合法藥品,不是後來刑法裡的第一級毒品。德國默克(E. Merck)賣鹽酸古柯鹼;軍醫用它幫疲憊士兵提振精神的報告,也是佛洛伊德開始動手的來源之一。那時的「官方說法」比較像是:這是一種能趕跑疲勞、情緒低落的新興奮劑,證據多半是自我試驗和個案,不是對照試驗。
佛洛伊德1884年4月21日寫信給未婚妻瑪莎·貝爾奈斯(Martha Bernays),說自己正在讀古柯葉的有效成分;後世傳記常引他稍後的信,自稱在為「這神奇物質」寫一曲頌歌。這份頌歌就是同年7月發表在《綜合治療中央公報》(Centralblatt für die gesamte Therapie)的論文〈Über Coca〉(論古柯)。(《紐約時報》2011年對 Howard Markel 傳記的書評轉引了這些書信;論文英譯收入 Robert Byck 編的《Cocaine Papers》,可在網際網路檔案館查到。)
同一年稍後,同事卡爾·科勒(Carl Koller)把古柯鹼用在眼科局部麻醉,這項用途後來留下來了。佛洛伊德在論文末段也提到黏膜麻醉的可能,但真正做成臨床方法的是科勒。這篇要核對的,不是局部麻醉,而是他把古柯鹼當成戒嗎啡工具時,證據到底有多薄。
論文裡實際寫了什麼?
佛洛伊德在自己和同齡人身上試過。他寫:服用0.05到0.10公克鹽酸古柯鹼後,會出現興高采烈和持續愉悅,「驅走飢餓、睡眠和疲勞」,而且「即便重複使用,也不會產生非再用不可的強迫欲望;相反地,會對這物質感到一種沒來由的厭惡」。這些話,就是帖文說「提振情緒、趕走疲勞、不留下渴求」的原文根據。(《Cocaine Papers》所收〈Über Coca〉英譯;期刊出處為 1884 年該刊第2卷,289–314頁。)
寫到戒嗎啡,他敘述「一名男子」在突然停用嗎啡時加上古柯鹼:前幾天每天用3公釐克(0.3公克),十天後可以停掉古柯鹼。接著他下了那句後來很難站得住的結論:用古柯鹼治療嗎啡成癮,「因此不會只是把一種癮換成另一種」——它不會把嗎啡成癮者變成古柯葉成癮者,古柯鹼只用一陣子。文中沒有寫出這名男子的名字。出資方面,這不是藥廠贊助的試驗;當時他是維也納綜合醫院裡想闖出名聲的年輕醫師,藥是向默克買的。
用在好友身上,後來發生了什麼?
這名沒被點名的人,後來的書信和傳記都指向維也納生理學家恩斯特·馮·弗萊施爾-馬克索(Ernst von Fleischl-Marxow,1846–1891)。他在解剖時傷了右手拇指,感染後截肢,殘端長出極痛的神經瘤,外科醫師畢羅特(Theodor Billroth)多次手術仍無持久效果,他因而使用嗎啡。佛洛伊德把古柯鹼介紹給他,希望幫他戒掉嗎啡。(生平與傷勢見 Mikkel Borch-Jacobsen 2012年整理,主要依據 1893 年同事 Sigmund Exner 的生平小傳,以及美國國會圖書館所藏佛洛伊德寫給瑪莎的信件。)
一開始看似有幫助。但在1885年6月26日給瑪莎的信裡,佛洛伊德寫:自從給他古柯鹼之後,他比較能壓住昏厥、也比較能控制自己,「可是他用了極大量(三個月花了1,800馬克買古柯鹼,大約一天1公克),最後出現了慢性中毒」。一天1公克,大約是他論文裡自我試驗用量的10到20倍。後世傳記還根據書信與友人記述,寫 Fleischl 出現皮膚上有蟲或白蛇在爬的幻覺;佛洛伊德當時把它比成酒精戒斷時的譫妄。他和約瑟夫·布羅伊爾(Josef Breuer)、西格蒙德·埃克斯納(Sigmund Exner)等人輪流通宵陪伴,信件裡形容那場面難以描述。帖文寫「那是他一生中最糟的夜晚」——這句情緒很強的話,本次沒有在已核對的信件引文裡找到原文,故不當作佛洛伊德親口說的句子。
Fleischl 於1891年10月22日在維也納去世,得年45歲。帖文寫他死時嗎啡和古柯鹼都成癮。可是佛洛伊德1934年11月8日寫給眼科教授 Josef Meller 的信,卻說 Fleischl 在「出奇順利地戒掉嗎啡」之後變成古柯鹼成癮者,後來又回到「較早、較輕的那種毒物」,也就是嗎啡。死前到底還在用哪一種、真正死因是什麼,本次沒有找到當時的病歷或驗屍報告,無法確認。(信件同樣見於上述Borch-Jacobsen 的整理,原件藏國會圖書館。)
佛洛伊德自己也繼續使用。傳記根據書信寫,他曾把古柯鹼寄給未婚妻,並提醒她不要養成習慣;他也曾拿給親友使用。至於「強迫姐妹使用」這一句,本次沒有逐封核對原信,只以傳記轉述為準,不當成已核原文。他往後仍間歇使用,常見的說法是用到1890年代中期,大約就是帖文說的「又用了十年」這個量級。(書信轉述見 Brecher 所著《Licit and Illicit Drugs》第35章,該章大量轉引 Ernest Jones 的佛洛伊德傳記。)
他後來怎麼替自己辯護?
醫學界開始看到古柯鹼成癮後,德國醫師 A. Erlenmeyer 指責這是繼酒精、嗎啡之後,人類的「第三禍害」,並把推廣責任連到佛洛伊德頭上。1887年,佛洛伊德發表〈關於古柯鹼成癮與對古柯鹼的恐懼〉(Bemerkungen über Cocainsucht und Cocainfurcht),登在《維也納醫學週刊》。他的辯護大意是:容易對古柯鹼上癮的,主要是原本就有嗎啡癮的人,問題出在既有傾向,不是這物質本身會讓所有人都上癮。(論文出處:Wien. med. Wschr., 1887, 第37卷,第28期,929頁;英譯同樣收入《Cocaine Papers》。指責「第三禍害」的整理見 康奈爾醫學院 Oskar Diethelm 圖書館的展覽說明。)
把傷害推給「本來就容易上癮的病人」,聽起來很像後來常見的免責句。不過要說清楚:這是他當年的論證,不是今天已經被對照試驗推翻或證實的結論。帖文還說,他把這篇替自己辯護的文章從自己的著作目錄裡拿掉。後來的研究者確實常指出,他後來看淡這段古柯鹼研究;但「從哪一份親編目錄刪掉哪一篇」,本次沒有打開那份目錄逐條核對,這一句先標為無法確認。
用新藥去解舊癮,後來又出現過嗎?
帖文把嗎啡、古柯鹼、海洛因、美沙酮寫成同一條鏈:用新的「解藥」去處理舊的成癮,下一代診所卻沒有因此變空。嗎啡在19世紀被用來取代鴉片製劑,這個方向與醫學史記載相符;但「當時被寫成戒鴉片特效藥」的個別廣告原句,本次沒有逐張核對原件,不把這句當已核原文。
海洛因這一段則有公司與博物館紀錄可查。1898年,拜耳(Bayer)把海洛因(二乙醯嗎啡)當成止痛和止咳藥推出,瓶身包裝把它寫成有效、安全的治療。美國緝毒局博物館的展品說明寫:它比嗎啡更強、也更便宜,成癮性也更高。《刺絡針》1998年紀念文章記下,這是拜耳在1898年9月19日正式引入醫學使用的百年。後來的藥廠說明還把它列為嗎啡替代品。(Augsburg 大學一篇藥物史論文轉引拜耳1901年產品說明。)本站寫過兒童止咳糖漿和古柯酒的「專家推薦」,見《百年「專家推薦」災難清單:放射水、海洛因、古柯酒、反式脂肪》。
美沙酮不一樣,不能直接寫成「又一場騙局」。1965年,Vincent Dole 與 Marie Nyswander 在《美國醫學會雜誌》發表研究:22名海洛因成癮者用口服美沙酮維持治療,作者認為它能減輕渴求,並在配合復健時改善社會功能。這是用長效鴉片類藥物做維持治療,不是宣稱吃完就根治、可以停掉一切藥物的「解藥」。(Dole、Nyswander,JAMA,1965。後續回顧見 Kreek、Vocci 等 2008 年《JAMA》回顧。)正在接受藥癮治療的人,不要自行停藥;這篇只是把歷史模式攤開來,不是治療建議。
把會成癮的藥當成另一種成癮的「解藥」,這個寫法在1884年的論文裡就出現過;後來海洛因被當成嗎啡替代品,走的是同一條宣傳路徑。每一次都先被寫成進步,真正缺的往往是夠長、夠獨立的追蹤。
這些數字該怎麼看?
| 項目 | 數字 | 出處 |
|---|---|---|
| 佛洛伊德論文中的自我試驗用量 | 0.05–0.10公克 | 〈Über Coca〉,1884 |
| 文中那個戒嗎啡個案前幾天的每日用量 | 0.3公克 | 同上 |
| 1885年6月他寫好友大約每日用量 | 約1公克(約為自我試驗量的10到20倍) | 1885年6月26日致瑪莎的信 |
| 同一封信:三個月花在古柯鹼上 | 1,800馬克 | 同上 |
| Fleischl 去世 | 1891年10月22日,45歲 | 同上生平整理 |
看懂數字:論文把0.05到0.10公克寫成「適度劑量」,還說重複使用也不會逼出強迫欲望。可是同一個作者一年後在私信裡承認,好友已經用到約1公克——若以0.05公克計算,是20倍;以0.10公克計算,是10倍。這不是對照試驗裡的組間差距,而是同一套療法在一個人身上迅速加量的紀錄。論文裡那個「十天後可以停掉」的個案,和一年後「慢性中毒」的信件,對不上。
台灣讀者怎麼看?
台灣把古柯鹼、海洛因列為第一級毒品,持有即違法;嗎啡、美沙酮則是管制藥品,美沙酮只用在核准的藥癮治療。台灣目前未見專門討論這段佛洛伊德史事的主管機關新公告。這篇是歷史與證據討論,不是教人使用或停用任何管制藥品。
若有人向你推薦「用這個新藥就能把舊的成癮停掉」,或你正在接受藥癮治療,可以帶著這些問題去問醫師或藥師:
- 這個方案有沒有對照試驗?追蹤多久?停藥或減量後會怎樣?
- 它是要根治,還是用另一種藥做長期替代?兩種目標的證據一樣嗎?
- 有哪些成癮、過量和精神症狀風險?出現幻覺、極度焦慮時該怎麼辦?
- 除了換藥,還有沒有諮商、支持或治療疼痛本身的辦法可以一起評估?
類似的「當時是定論、後來站不住」的例子,本站也寫過《放血到減重針:兩千年醫學定論的死亡軌跡》,以及《過去一百多年「當代定論」如何一次次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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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熟:提過1900年前後海洛因被宣傳為兒童也可安全使用的火爆商品。
以上由 Grok 整理
Sigmund Freud's first big idea was that cocaine cures drug addiction, and he tried it out on his best friend.
— Sama Hoole (@SamaHoole) November 16, 2026
He was 28, poor, unknown and desperate to make a name. In 1884 he published Über Coca, which he called a song of praise to the drug. Cocaine lifted the mood, he wrote, pic.x.com/TNWZq0k4j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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