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國防醫學院藥學系學弟妹（五）- 丹麥哥本哈根大學短修

2月 14, 2014

Rigshospitalet, Copenhagen University Hospital, Copenhagen, Denm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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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六個月的房間。此房是給遠程來探視病人、無法回家的家屬短暫過夜。
浴廁、廚房皆在室外。無桌、電話或網路。打字只能坐床上。

在國外生活學習最充實的一段時間，是2004.2 ~ 2004.7 在丹麥哥本哈根大學附設醫院的六個月。我所在單位是哥本哈根臨床試驗中心（簡稱 CTU），是專門從事臨床試驗研究的地方，也是 The Cochrane Hepato-Biliary Group 所在地，從事 Cochrane Review（療效評估）的單位。

臨床試驗中心與療效評估機構合而為一，是小國（我是指總人口數少）扶持臨床研究非常聰明的作法。臨床試驗的實務操作與療效評估所需的理論基礎加起來的力量才大。學弟妹若對臨床試驗有興趣，希望學全套，那可多選擇「雙效合一」的國家，例如丹麥（人口559萬人口）及加拿大（人口3400萬）。

去這個高所得、高賦稅、且世界最快樂的國家丹麥，是個意外。因為這機會原本不是給我，而是給學弟。「因緣際會」，換成我去。會選上丹麥，是知道有機會出國後，剛好參加2003年在巴塞隆納舉辦的Cochrane Colloquium 年會。原本想去美國Long Island或澳洲Monash大學，但會場上剛好與丹麥哥本哈根大學底下肝膽小組成員吃中餐聊天，輾轉談定。

談定，是一回事。要能出國，必須從下到上經過 5-6關（真的是「過五關、斬六將」），這才是硬仗。規定一大堆，卡人總能找到理由。果然，發生了個插曲，導致我的公文遲遲不核下來。原來之前學弟申請時預定的進修國家是「英美」，承辦人說我想去的丹麥既非英也非美，就這樣卡住，怎麼溝通都沒用（的確也是有道理啦~~）。拖了半個月，毫無進展。無意間與家人聊起，結果又「因緣際會」，誰認識誰的，我，又可以出國了！

早年出國短修期限為一年，但劉主任希望我去三個月就好，但我很清楚，做一個登記有案的系統性回顧（Cochrane Review）並非三個月可搞定，因此希望能夠給長一些時間。最後主任給六個月。當時自忖，用力拼一點的話，六個月是有機會的。當時想，日本侵略中國時說「三月亡華」，沒做到。我有六個月遠征丹麥，學點東西、搞定一篇學術文章應該不是問題。

總之，目標很明確：一、學習 Cochrane Review 整套方法（從計畫、執行到報告寫作、發表）。二、到哥本哈根大學附設醫院的藥局見習（主要看臨床試驗中藥師的角色、藥師病房服務、藥物資訊）。

我運氣好，身邊共事的全是高手中的高手，婦產科醫師、小兒科醫師、肝膽科醫師等。任何問題（評估、統計、方法學、軟體使用等）只要開口，立刻解決，非常有效率。進階軟體使用（組內同事都不知答案的）也是轉彎上樓找 Cochrane Methodology 組專家，一樣立刻迎刃而解。

我要說，真正讓我開眼的，不是英國四年，而是丹麥半年。在這小組，讓我有不再侷限在實驗室或小組織、小圈圈的交流，而是感受到站在世界浪頭前進的謹慎。我們產出的報告時常是全球重視的議題。老闆說，文章一發表後，全球醫藥記者都可能會來電訪問，所以要我們有心理準備。這種感覺很難形容，應該說，這種研究有一種讓人覺得非我莫屬、對世人健康責無旁貸的責任感。

過程事情很多，值得一提的是在2004年2月1日丹麥落地的第一天，研究室秘書Dimitrinka準時接我至研究室。我拎著皮箱進入辦公室，老闆Christian Gluud 已坐定，白板上畫好要做的計畫。他先對我簡報，再加上我對他的提問，總共約20分鐘。簡報結束後他問我兩個月夠嗎？我說我有6個月時間。他說他以為我只有兩個月，因此不想浪費我時間。總之，知道有六個月時間後，他說要跟我一起努力，讓我將知識及方法都帶回台灣，讓我成為有Cochrane Review 發表的第一位台灣人。我喜歡他說話笑嘻嘻輕鬆卻堅定的氣魄。

我記下滿滿筆記，研究計畫就這樣定了。我喜歡這種速戰速決、計畫明確的步調。討論完大概已經晚上七點，他開車載著他太太與我，一起去餐廳用餐。席間不提研究，只聊聊為何我對此有興趣，以及我接下去的食衣住行。回程時，換成他太太開車，因為他說席間有喝少許紅酒。

接下來，從週一到週日，我往往第一個到辦公室，最後一個離開。負責開燈，也負責關燈。這種感覺有點孤獨，類似發配邊疆。我知道我是外國人，時間不夠，更要努力。

Christian 也是，他非常認真。每到週日，我前腳開門，他後腳進來，我們兩個在拼。只要我有進度，就立刻email給他知道，他也立刻回覆，效率超高。好笑的是，他幫我改報告，他的評語都是「excellent!」、「terrific!」，但資料卻從頭到尾修改了一堆。

後來我明瞭，他（們）這種愛其所愛的態度（工作、娛樂等等），才是讓丹麥成為世界最快樂國家的主因吧。Christian樂在他的（學術）工作。這情形，我從加拿大University of Ottawa Heart Institute的Goerge Wells教授身上也有注意到，這種對其所屬工作（我看工作早就昇華為樂趣了~）的狂熱，實在令人敬佩。若這半年能夠對學弟妹分享什麼，就是想分享這種「愛其所愛」的精神。只有選對工作，才會出現這種精神，也才會願意盡心、快樂、負責地將事情做好。任何事都一樣。

那六個月中間，中間我有離開，去哥本哈根大學附設醫院的藥局見習了大約一星期，先後在病房、藥品資訊室、臨床試驗單位見習。時間不多，因此只能蜻蜓點水，長見識而已。

值得記下的還有我生日當天。生日那天一早八點，秘書Mette就跑到辦公室送我丹麥國旗，起先不知理由，後來才知道壽星當天桌上掛上國旗是習俗，下午Dima又過來送一個小盆栽，及一張全部同事簽名的卡片，生日快樂歌在我面前先唱一遍。我只能傻笑。

下午一點半，Christian邀大家喝下午茶及蛋糕，來自五國15位同事，用六種不同的「生日快樂歌」幫我慶祝，英文的先上場，接著丹麥版的由Christian也是醫師身份的老婆來唱，打鼓的開始，號角的旋律接著上，然後是中國、義大利、法國，最後是伊朗的Nader 結尾，午後斜陽從窗外照進來，氣氛真好。Christian帶領下的團隊很融洽。我還是只能傻笑。我跟他們說這是我此生最大的生日派對。隔天Christian還請我去韓國餐館用晚餐。

由於晚上都不出門，因此時間很多，我開始動了寫一本給民眾閱讀、有關療效知識書的念頭。我希望大眾能夠獲得藥物療效的種種概念及知識，避免不必要的金錢浪費及身體損傷。寫書，必須大量收集資料，除研究工作外，我奮力收集。後來一算，從ADR、Alcohol、ASHP guideline、Clinical Trial、Consumer Information...，一路按ABC順序下去，一共收集了文獻（全文版）有4000多篇。我認為這些挑選過的文章足夠完成那本書。

說做就做，同時間也與出版社接觸。回國前已寫了半本，出版社合約也已經寄給我。只是我一直不滿意，因此未決定如何處理簽約事情。七月一回台，繁重公務立刻纏身，寫書只好放下。看來我又半途而廢了。只是對此我依舊不感遺憾，這只是一個選擇。

也好，不出書，直接將資料整理後放網路，可隨時更新，一樣有作用。我一直相信，形式不重要，善意才重要。

丹麥那半年是我非常充實的日子。白天研究，晚上寫書，假日找吃的，日夜不斷。海邊的美人魚只去看了一次，比在台灣過得更充實。只是，和研究所時期一樣，或許過於認真而導致厭煩，也或許性格使然，也或許其他，我又興起放棄念頭，只是念頭沒前幾次強烈，也希望能夠完成一件事。

分析此次想放棄的原因，可能又是喪失好奇心了吧。大約第五個月時，我感覺已掌握這門知識的精神（並非技術，因技術隨時都可以學），所謂「實事求是」，所謂一步一腳印。研究過程完全記錄、完全透明，我感受到無比震撼。以前鏡中追月，懷抱一份憧憬。等到月亮真實出現在我面前，讓我看清楚後，便又開始興趣缺缺。只是這次不一樣，我下了決心，一定得完成報告。

這段期間非常緊湊，從落地那一天便養成寫日誌習慣，有機會再貼幾篇文章。除了上述主要工作外，我與FIP前主席Peter Kielgast也有不少互動。包括參訪他位於Taastrup的社區藥局、修過他家網路、為他安裝中文學習軟體、與他切磋中文、潤飾他的中文講稿、向他解釋他家中珍藏字畫的中文意涵等。他則邀請我聚餐、參觀藝廊、邀我欣賞芭蕾舞劇。他學習力旺盛，是對於台灣極友善的國外友人。他後來幾次來台，我也充當招待，例如帶他參觀花博。

總之，六個月天賜良機，除了機運，更要感謝當時劉文雄部主任支持，讓我得以離開工作，繼續探索這美妙世界。也相信是我六個月的努力，讓我得以達成 Chrisrtian 期許，成為 Cochrane Collaboration中有第一作者發表的第一位台灣人。該研究的精簡版則之後發表在英國醫學期刊「Effect of hepatitis B immunisation in newborn infants of mothers positive for hepatitis B surface antigen: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