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國防醫學院藥學系學弟妹(三)- 桃園總醫院
接續前面兩個時期,以下是研究所畢業後的「國軍桃園總醫院時期」(1993-1997),四年藥局工作。
研究所畢業,我分發桃園總醫院藥劑科。當時衛保室需要人力辦理署下售購案。報到當天,院長帶著我去衛保室,要我支援三個月。那是我唯一的辦採購經驗,當時還沒有政府採購法。我接觸了登報公告、賣標單、定底價、領標、開標、唱標、決標、簽約等工作。
我對採購業務並無興趣,但還是盡力,那三個月時常加班到晚上10點多,很多時間是一個人站在影印機前面印資料。三個月後,事情圓滿落幕,李長生組長問我要不要留下來繼續工作,我回覆希望回藥局先學習本行,於是我回到藥局。這是大學畢業後第一次在藥局工作,距離取得藥師證書已三年。
桃園總醫院藥局規模不大,事情很雜,例如守急診藥局還得兼賣溫度計、foley、拐杖、找零錢。
後來醫師希望能夠收需要全靜脈營養的病人,當時藥局設備已有,卻沒人會配,遲遲無法開張。藥科學長要我做,但我不會,於是跟學長說,給我一個月到三總學習,回來就開。那一年春節前後,花了一個月時間至三總向李主成學長學習,然後印了兩本書(成人及兒科熱量計算)回醫院。
受訓結束,一回醫院便著手申請製劑保險給付、設計資訊更完整的手寫處方、教導醫師熱量需求填寫方式,接下去通告醫院單位,藥劑科正式提供全靜脈營養調配服務。前後我一人搞定,儘管過去對此沒有任何經驗。
事情就這樣,摸著石子過河後搞定,很簡單是吧!?老實說,有些事情恐怕我一輩子都無法理解。我不理解的是人的心態。我一介新人,都有能力在短時間內提供服務。那麼為何早幾年就到醫院服務的學長不去學去做呢?這種「可做卻不做」的無心,在我後來從國外回來、調任三總初期也感受過、也強烈憤怒過。
無所用心,是人生大敵。我寧願做不好而失敗、改進,也不願啥都不做而安逸度日。
至今印象深刻的是一位83歲的老婆婆,acute pancreatitis 送進 ICU。從評估熱量需求到製劑調配都我一手負責。老婆婆逐漸康復,轉入一般病房,我也去探視,再次調整需求。之後,她康復出院。這件事情給我很大自信,知道自己也有能力幫助人。
這件事情對我影響很大。身為醫療人員,最希望的就是看見病人康復。若是這樣,那麼為何某些人不想服務,偏偏將事情推給別人呢?這是我第一次遇見在醫院可以發揮藥學專業、卻無心做事的學長。我瞧不起這種人。
這時期我開始認識病人的形形色色,門診、住院、急診、甚至ICU 無意識的。我好奇他們對於藥物、治療、等待領藥、藥師、醫師、醫院、甚至為何沒好好吃藥、為何一出醫院門口就將不需要的藥品取出、棄置在醫院外面機車座墊上等等的「想法」。總之,我對病人想法及行為發生興趣,也開始思考,若能夠學到社會科學研究法,理解他們的想法及提供其需要,應該會很有趣。
此外,因醫院評鑑需要,我也開始負責撰寫給藥師及醫師看的藥訊(一樣,以前沒人做),每月出版一期。為了找題材,時常往圖書館跑(當時電子期刊不普遍)。American Pharmacy(後來改名為ASHP)、Formulary、Drugs 是常翻常印的雜誌。藥訊的製作我視為「生孩子」。從選材、文稿、校對到出版,也都一人包辦。每月製作出原稿後會去院部辦公室影印100份,從頭到尾也是自己站著印,只有發放是交給醫勤單位底下的圖書館來協助。
有一次,院部長官又看我在印藥訊,隨手要了一份去看。看完後長官要我以後每一期都拿給他看。長官不知看了多久,有一天,圖書館呂姐問我該如何做醫訊。我說我做的是藥訊,不是醫訊。然後才知道她說長官覺得藥訊做得不錯,因此或許可以「擴大辦理」,弄出醫訊。我笑笑不語,因為這等於是我間接在幫她找事做。
做啊做的,性格吧,又開始覺得厭煩(總想半途而廢的性格吧),覺得需要刺激,需要改變。我很清楚只有改變自己後才會有機會改變環境。那時白色辦公桌面上貼了一張20公分寬、A. C. Benson 的文字:「Very often a change of self is needed more than a change of scene.」。我時常思考這句話。
想跟學弟妹分享的是幾句陳腔濫調、卻是再真實不過的道理:「眼界有多寬,世界就有多寬」;「改變環境,先從改變自己做起」。會這樣提,是聽說不少學弟妹為了遲遲卡在基層,無法依輪調計畫回醫院服務而失望。在我看來,人生的變與不變都隨時在動,都是改變自己的轉機。
我開始有出國唸書的念頭。
當時桃園總醫院還位於虎頭山下,晚上我開始留在科辦公室自修英文。醫院老舊,晚上老鼠亂竄,老鼠橫行的結果是跳蚤上身令人難受,病房時時傳來跳蚤肆虐災情,病人也屢多抱怨。有一陣子我去辦公室時甚至必須在腳踝上套上防蟲黃色膠環,以避免跳蚤上身。鼠輩燈下伴我讀書,我則毫不留情,屢以補籠截獲後溺斃。
老天有眼,若時光倒流,我會選擇其他方式來對待這些生物。
除了老鼠多,人是另外困擾。晚上至辦公室念書,並不妨礙他人。但有一次,晚上11點多,同事發酒瘋,應該是聚餐完吧,跑到辦公室對著我大小聲。指責我不合群,不跟他們一起,沒有融入...等。我靜靜看著對方,一股同情油然而生,不知對他或對我。總之,我無言以對。
為此,我更堅定出國念頭。上初級日語、地球村英語、托福。尤其托福,下班後必須從桃園開車40分才能到新屋交流道下的美加補習班。除停車不易,次次遲到,因此時常缺課、缺考。但我運氣好,第二次托福成績便過了國防部出國規定。
過了門檻,也不遲疑,就跟院長報告出國想法。記得當天上午天氣不錯。我敲門進院長辦公室,拉開阻蚊紗門,古典音樂正悠揚。院長沒抬頭,忙著桌上公文。我開口便說:「報告院長,我想出國念博士。」,思路總是直切要害的他開口了:「那你托福過了嗎?」。我說:「過了。」。這時院長才抬起頭,看著我微笑,說了三個字:「好,那報!」。
支持我的是張聖原院長,一位思路分明且記憶力驚人、大家欽佩的長官。目前在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服務。
公文一路呈報上去,也順利通過,於1996年取得核定公文。只可惜,後來通知預算臨時刪減,所有核定的人員皆取消其名額。
到了隔年,原以為我們這批無法成行的人可優先出去,但軍醫局承辦人卻要我們重新再報。知道後我立即又向張院長報告,詢問是否有機會讓去年無法成行的人優先出去。院長覺得我想法合理,當場拿起電話與軍醫局高層溝通。還記得電話中他用「小老弟」稱呼我,現在想起來格外溫暖。終於,我可以出國了。
在此插個話題。在此時期我開始注意藥物療效議題。會注意,是因為有一天我從醫院圖書館走出來,政戰部門少校女軍官問我「賀爾蒙療法該不該用於女性更年期啊?」,我老實承認不知答案。這...好笑了,號稱藥物專家的藥師卻不知藥物該不該使用?!這怎麼一回事?事後回想,我的無知大有理由。當時台灣沒有任何醫學相關科系有老師教導判斷科學證據,並向病人說明藥物療效的知識。這門學問(實證醫學;Evidence Based Medicine; EBM)是1993年 Cochrane Collaboration 成立後才在國外蓬勃發展的。
無知與好奇是知識的開端。我很幸運被問到這個讓我困窘的疑問,也剛好給我學習的目標。後來聽到一個名詞叫做「meta-analysis」,至此,國外求學的目標大概已確定,就是療效評估及病人行為測量。
1997年7月1日,是公文同意可以出國的第一天。由於已延遲一年,怕拖久生變,於是決定告別妻子及未滿兩歲的女兒,上午10點長榮班機台北出發,經曼谷轉KLM 飛英國。當天也是香港回歸中國的特別日子。一個離鄉,一個回歸,有趣的對照。
去英國,不去美國,也算符合我走別人不走的路的性格。
![]() 2013/09/13 |
| 出國前2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