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By 余光中）

2013/10/29

握你靈魂的指尖，纖纖有五瓣
如果手會說話，掌心和掌心
正在耳語，說你的心
是水晶宮，住著愛情
如果手，手的支流會說話
握住這一剎那，握住永恆
永恆有多長？   盤古的蒼髯
可以繞混沌幾轉   今晚啊今晚
今晚只知道永恆有多短，多玲瓏
多麼柔順地綣在我掌中

任夏季流去，任世紀和世紀流去
琤琤流過我們的指隙，今晚
靈魂與靈魂比翼而飛昇
十指交纏，連理的枝莖和闌杆
蓮都睡著，星都醒著，我們在醒睡之間

仍握你的手，握受驚的小禽
太緊，怕窒息，太鬆
怕它會張翅飛去，留一握悲愴
在我掌中，怕一掌的血
溫不熱瀰天漫地，瀰天漫地的淒涼
如果天使們被集體屠殺，如果流星雨
下個不停，有沒有人會流淚
如果重重捶打深閉的九閽
有沒有神為應門？   有誰呢？
有誰能掌握龍捲風和命運

有誰能改寫掌紋，或是天文？   有誰能
改寫掌紋不改寫天文？
今晚，你在我掌中，我在你掌中
且任河水向北流，河漢向西傾
握永恆於一瞬，啊，將一瞬握成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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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析（1998）

Begin doing what you want to do now. We are not living in eternity. We have only this moment, sparkling like a star in our hand -- and melting like a snowflake.

~ Marie Beyon Ray ~

人皆有情，凡是真正體會過愛情的人都對情人有過一傾如故、似曾相似的感覺。我不禁憶起那段古典愛情。「握」著初戀，然後是新嫁娘，1995 初為人母。日子好快，卻是一瞬瞬漸漸堆砌成形的永恆。我要說，人的一生，珍惜些什麼或許並不要緊，要緊的是「珍惜」本身。唯有珍惜，才能無悔；也唯有珍惜，人生才美麗。

此詩表面談愛情，但我覺得作者並不像第一段，光對著情人說說而已。我認為它還可以擴展至其他層面，都可適用。

多年來我時常想到「Shadow land」這部電影中聰慧的女主角Joyce所說的話：「個人的經驗是其認知的世界」。的確，許多事離我太遠，讓我冷漠無情；許多則太近，讓我多情。為幼女的淺笑而開懷；為家中老狗死訊而痛哭；為妻子的辛苦而歉咎……。我的經驗是我的世界。於是，作者握住情人手掌的一剎便也好像已握住永恆。

「個人的經驗是其認知的世界」，世界太大，無暇多顧，雙手一伸寬不及七尺，能掌握的又有多少？有人誓為革命志士，有人願為閒雲野鶴，都好，反求諸己者寬厚，求他人者苛刻。

既然天文無法改變，掌紋難以理解，只好掌握自己在乎的人事。 附帶想到的是，「個人的經驗是其認知的世界」，據此，對事物論斷便在製造偏見，因為要看清楚「真相」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們見到的都只是表象，都是自己運用經驗「理所當然」地推論後所得的印象。隨便舉個例，我們看過月亮，但我們都只看過半邊月亮，因為月亮怎麼繞都只有那半邊會面對地球。也就是，除非上太空，不然我們永遠看不見月亮的另一面。

於是，每一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的好惡，但並不代表那樣的選擇便是你對我錯，總覺得，論斷事情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舉動，因為論斷是非往往便在製造是非。我覺得，少數高學歷者的自信卻往往成為他人際交往的障礙，因為他越是容易將此自信「應用」或誤用至其他方面，一旦在各方面都堅持己見，便成了我執的受害者。其實，學歷越高，只代表其專業知識增加，在專業知識上充滿信心有其道理，因為他深入研究，「比較」能維持客觀心得，但一出專業，其思想往往與常人無異。套上余光中的說法：『大學者的權威，僅限於他的本行。超過本行，他就暴露「虎落平陽」的窘態。……某種學問的權威，在另一種學問面前，可能只是個學童。在這一行可以杖國杖朝，在另一行也許只夠青梅竹馬。』。

因此，我們對事情的看法應該盡量寬厚、不犯我執，對於人更應如此，所謂「若得其情，悲襟而勿喜」，寬厚的想法給人留餘地，更贏得自重。而真正智慧的累積也是一種不斷超越偏見、揚棄我執的虛心過程，也或許是古人所說的「覺今是而昨非」。